不问神明(239)
第154章
苏湛彧看着南无歇说完这句话后又望向窗外,原先刚硬的侧脸如今看来竟有些落寞。
“可即便是行思落道的你,也做不到对他人来时的一切感受彻底。”南无歇说,“我从来就没有退路,我南家两代为将守边关,我们守的是什么?是这大靖的江山,是这境内的子民,也是那些高坐庙堂的人。”他顿了顿,“可那些人呢?他们配么?”
苏湛彧静静聆听。
“肮脏, ”南无歇继续说, “诉不尽的肮脏。”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他重复,“世道审判我,人心围攻我,规则欲屠我而后快,而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字句底下都压着二十年的隐忍,压着无数条人命,压着波涛汹涌的无法言说。
苏湛彧沉默良久,像是真的感同身受了一般彻底沉寂下去。
半晌,他终于再次开口, “南公的委屈,苏某明白, ”他抬眸,目光不再尖锐,缓缓迎上了南无歇的目光, “可你现在做的事,和你恨的那些人做的事,有什么区别?你说他们是争权夺利,那你呢?”
南无歇轻轻摇着头,反驳道:“我没那么高尚,我南永辞做不到,我只知道我恨,我真的恨极了,严于律己?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这么做而我不能?”
苏湛彧不动声色探入他的眼底,立刻回答:“因为你‘恨’啊,就是因为你的这个’恨’,你倘若也允许自己这么做,那你凭什么说你’恨’?你用给你带来痛苦的方式给其他人带来同样的痛苦,那你恨什么?南无歇,你才是这破烂法则最虔诚的信徒。”
听闻此言南无歇如遭雷劈,这个思路精妙而又无懈可击,他从没这么想过。
是啊,以暴制暴以牙还牙是舒畅的,是解气的,是直接的,可那样之后,自己便也成为了这低俗法则面前的忠诚信徒,三叩九拜,永不再平等。
南无歇再次笑出声,眼睛里有疲惫亦有愤怒。
“苏先生,”他一字一句,“破釜沉舟,我只有这一条路走。”
“再出一个李柯干?再出一个李升?”他摇头,“我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能力就到这了,我做不到顾全所有,”他沉着声音,是比嘶吼更剧烈的低沉,“我真的受够了,我南家受够了,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将士受够了。讨伐我?为何要讨伐我?李氏不仁,皇权无道,我自视为圣主可救万民于水火,取河山自用有何不可?奸臣也好,佞子也罢,我南永辞这一生,行的是我选的路,做的是我认的事,”
他顿了顿,“好与坏,成与败,我不在乎。”
语尽,雅间里静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落,炭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暗红的余烬,苏湛彧沉沉的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这人浑身被严寒打磨出的骨节,看着这双经历过无数杀伐的眼睛。
南无歇自幼身板就正,连跪着都像是比旁人高一截,而此刻他站在这里,一身疲惫,满眼血丝,依旧站得笔直。
想到这里,苏湛彧忽然笑了,这笑里是什么不好说。
“南公,”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道,你这话说出来,就是反了。”
“我知道。”
苏湛彧点了点头,“那苏某无话可说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既没回身也没回头。
“南公,”他说,“那四个字,还望您记住。”
脚步声逐渐远去,南无歇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飘雪。
城门紧闭,内外消息断绝,城外烟尘四起利刃破空金戈横亘,战马的嘶鸣令山间的雪都纷纷避让。
那些蠢蠢欲动的各路宗亲进不来,城内的人也出不去,连只飞鸟都被城墙上日夜巡逻的弓箭手射了下来。
坊间传言四起,南无歇的谋逆之罪不能再清晰了,文人墨客无一不愤慨声声讨伐,平头百姓畏惧至极,商铺关了门,学堂停了课,那些平日里最热闹的街巷如今也冷冷清清。
所有人都看到这位手握重兵的侯爷忤逆先帝遗诏,把新君挡在了城外,把辅臣困在了府中,把京城围得铁桶一般,于是所有人都认定了一件事:南无歇是坏人。
南无歇任由那些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步步往城内某处府邸走着。
门被推开的时候温不迟正在灯下看书,闻声抬起头,看见南无歇站在门口。
屋里烛光昏黄,照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一身的暗色。血已经干透了,洇在衣袍上看不太出来,但呛人的腥气隔老远就能闻见。
南无歇没有继续进来,而是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撑着自己,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他望着温不迟,望着屋里那盏灯,望着那张被他坐过无数次的椅子,目光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温不迟亦未语,沉默起身走到南无歇面前,借着门口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看了看那张脸。那张脸上有血痕,有灰土,有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干涸后的痕迹,眼窝陷下去一圈,眼底全是血丝。
他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屋里,从架子上取了一块干巾,浸在冷水里,拧到半干,又走回门口。
从额头开始,擦过眉心,擦过鼻梁,擦过两颊,一点一点把那些脏污拭去。南无歇没有动,就那么站着任由他擦,眼睛一直粘在温不迟脸上,看着那双专注的眼睛,像一只找不到家的野兽,终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温不迟把巾子翻了个面,又擦了擦他的下巴,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已经凝成了黑褐色,擦不掉,他就用手指沾了水,一点一点把它揉开,再擦掉。
擦完后他把巾子搭在门框上,抬起手摸了摸南无歇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后颈,轻轻按了按颈后的某个xue位。
南无歇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他看着温不迟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一时间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紧接着,温不迟微微倾身,伸出手臂,欲把南无歇拥入怀中,可就在两人的身体即将相触的瞬间,南无歇却下意识地抬起了手,轻轻推了一下温不迟的胸膛,
“身上脏。”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已经忘了怎么说话。
温不迟没有再坚持,也没有丝毫的失落,他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伸手握住了南无歇的手腕,把他从门口拉进来,拉到椅子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南无歇没有反抗,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弄。
温不迟立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南无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歪,两只手垂在膝上,像一座失去了魂魄的泥像,又软又塌。
温不迟:“饿不饿?”
南无歇摇头。
温不迟没有放弃,又追问道:“多久没吃东西了?”
南无歇依旧没给任何情绪,又是轻轻摇了摇头,此刻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内心的那片汪洋大海,正在不断地翻涌、咆哮,即将将他彻底淹没。
温不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疼惜更甚,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南无歇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感受着那只手下意识的冰凉与颤抖。
南无歇全程都没有任何的情绪反应,眼神依旧空洞,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极度低迷的状态之中,仿佛周遭都只剩下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南无歇忽然开口:“你不怕吗?”
温不迟:“怕什么?”
“不怕我吗?”
温不迟没有作答,听着南无歇低语:“外面那些人都怕我,都说我是乱臣贼子,是逆贼,是该死的人。”
骂声纷乱,然而最令他可悲的是如今提起“南无歇”三字要啐一口唾沫的那些臣子正是他此前他看好的那些有才能之人,反倒是那些不作为、墙头草一言不发。
奏章字字句句都是讨伐他的檄文,是拥兵自重,是狼子野心,是欺君罔上,是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