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91)
半晌,才悠悠道:“或许等侯爷不再为此等‘小事’急赤白脸,能心平气和地坐在此处品一盏茶时,也算恰当时机?”
他转回视线,眼中调侃,语气却一本正经:“毕竟侯爷你也说了,你不愿做那‘陌路之人’,既是自己人,又何必急于一时?侯爷说,是不是这个理?”
南无歇被他噎得一时语塞,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泄了气般向后靠去,抬手揉了揉眉心,笑骂了一句:“温不迟,你真是个混蛋。”
没得办法了,这场“讨要名分”似的拉扯他南无歇怕是占不到什么口头便宜了,因为温不迟总有办法把他的直白诉求绕进那些含蓄又缥缈的道理里去。
但温不迟此刻愿意坐在这里跟他玩这些言语上的推拉游戏,显然也没比他成熟到哪里去。
“罢了。”南无歇放下手,神色恢复了些许慵懒,只是目光依旧锁在温不迟脸上,“说不过你。”
他放弃拉扯,放弃装腔作势的架子,认输后便只剩下一片毫无遮掩的柔软,将那赤裸裸的担忧,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我其实是担心,南昌现在的情形你比我清楚,许聿修已经去了,贺深的银子也运过去了,李升此番势必要推行购田种树,那地界如今就是漩涡中心,你这时候以按察使的身份插进去,我没办法不担心。”
这些话显然已在他心中翻腾了许久,此刻说出来,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温不迟当然知道南昌如今是何等局面,购田令一下,各方利益与矛盾交织碰撞,一大堆亟待梳理推行的实务,一大堆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麻烦在那等着。
但两人也很清楚,这事关乎皇帝文治之志,势在必行,情况再复杂,该去的,一个也跑不了。
见温不迟不开口,南无歇鼻息一声,他是真的拿这人没办法。
“我再跟你说一件事。”他放软姿态,将满腔忧虑不遮不掩的递了出去,“松南乡距南昌不过二百余里,我近日接连收到参军密报,霄弥国边境异动频繁,小股精锐伪装成商旅的次数远超往年,晁逍尘已经加强了巡防,但局势……很不明朗。”
他顿了顿,看着温不迟的脸色,继续道:“一旦南疆有变,南昌难保不会被卷进去,你这时候去,温不迟,我赌不起,也输不起。”
温不迟看着南无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忧惧与后怕,那里面的情感是如此汹涌而真实,他知道自己对于眼前这个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温不迟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
他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目光与南无歇相触,“我也爱你。”
温不迟离京那日,是个晴空。
没有长亭折柳的伤感,轻装简从,悄然出了南城门。
越往南行,风物渐变。
温不迟令车夫放缓速度,将那些愤懑的低语尽收眼底。
购田令推行不过月余,其锋刃所及之处,民生已现裂痕。
温不迟的马车驶入江西地界,南昌府衙后堂的书房里,一场无声的僵持已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许聿修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着最新的购田进度详册与钱粮支用簿。
下首,周秉恒与江崇宪垂手而立,贺深坐在另一侧,脸色也不甚好看,手里攥着一份文书抄件。
空气凝滞良久,终于,许聿修合上册子,抬眼看向贺深:“贺公子,你的意思是陛下令你拨付的款项只可收购预期田亩的半成份额?”
他的声音平稳,“且其中,上等宜构水田不足半数,余者多为旱地、山坡薄田,贺公子协理钱粮,当知如此田地,即便种下构树,其皮质量与产出亦难保障大典用纸之需,届时工期延误,用纸不济,谁担其责?”
贺深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文书,“许大人明鉴,地方情势复杂,购田之难,周知府与江通判此前已有详陈,农户惜田如命,纵有银钱,亦难让其心甘情愿出让祖产良田。眼下…眼下已是多方劝导,乃至略有施压的结果。”
“略有施压?”许聿修的目光转向周秉恒。
周秉恒背上寒意骤起,连忙躬身:“回大人,确已尽力宣讲朝廷德政,陈明利害,然下官愚顽,目光短浅者众,为保大局,不得已行了些…督促之举。”
“不止吧?”许聿修撩出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如今民怨已生,若继续强推,恐生变故,届时,激起民变,扰乱大典筹备,这后果,又该由谁来担?
这道理谁都明白,谁也都在头疼。上面下达任务,不完成不行,完成得不好不行,头疼啊,真的头疼,疼得贺深与周秉恒的脸色都白了。
江崇宪一直沉默着,此时忍不住开口,“许大人,下官愚见,此事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百姓,哄抬田价,百姓亦是无辜,奈何期限紧迫,圣意煌煌,我等…别无他法。如今民情汹汹,进退维谷,恳请大人示下,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许聿修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踱到窗前。
院子里那几株芭蕉经过几场夏雨舒展了许多,阔大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
该如何是好?
他心知肚明,朝廷不可能无限度追加拨款,帝王要的是结果,是效率,地方官员的难处在皇权与功业面前微不足道,而民情固然需虑,但若与圣意相悖,便只能“疏导”,或“弹压”。
他并没有责怪二人之意。
“肖小作祟,”许聿修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宜构良田收效甚微,是否因其多在地方豪绅大户手中,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周秉恒与江崇宪对视一眼,无奈又了然。
终于还是绕到了这里。
“大人明察,”周秉恒硬着头皮道,“确有一些宜构田集中于城中数家大户名下,下官也曾派人接洽,然其或避而不见,或虚与委蛇,言称田产乃祖业,不敢轻易变卖,恐愧对先祖业。”
“祖业?”许聿修嗤之以鼻,轻笑一声,评价道:“此言,大谬。”
“拟帖,以本官与周知府的名义,三日后于府衙设宴,邀城中数家田产丰裕者共商‘襄助盛举’之事。”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自明日起,购田重点转向那些已’自愿’画押的散户,银钱交割、田契过户,务必迅捷,造成既定事实,至于仍冥顽不化者…”
他停顿。
“该怎么做,便怎么做。”
这话听得周秉恒心头一颤,“下官明白。”
江崇宪低头不言,心中沉甸甸的。
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策,只是这“策”的边界在哪里?谁也没法说。
话怎么说?事怎么办?责任怎么担?这些无法一锤定音的问题归根结底就是那一个问题——
官怎么当?
议事散去,书房重归寂静。
许聿修独坐案前,目光落在虚空处,他得拿出成果,得将南昌这片土地驯服成陛下文治蓝图上的一部分。
哪怕,过程需要一些铁腕,需要一些牺牲。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准备重新审阅文书,门外传来轻叩。
“进来。”
何溪推门而入。
他手中捧着几份关于城内几家大户近年田产交易与借贷往来的卷宗摘要,一副低眉顺目毫无存在感的模样。
“大人,您要的卷宗摘要已整理完毕。”
何溪将文书轻轻放在桌案一角,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许聿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比起从前的热烈与直接,此刻的何溪更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内里却莫测。
“有劳。”许聿修淡淡道,并未立刻去翻那些卷宗,“何经历在南昌多年,对此地大户,想必了解颇深?”
何溪依旧垂着眼:“下官位卑职小,日常只与文书档案打交道,于人情世故、豪门心思,所知甚浅,不敢妄加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