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捞子吃上城里货(106)
贺昂霄立刻抬脚脱鞋。
进了堂屋,温暖干燥的空气混合着炭火和烤红薯的香气扑面而来, 让贺昂霄冻得麻木的感官恢复了些许知觉。
迟萝禧从门后拿出一双拖鞋,扔到他脚边:“换上。”
贺昂霄低头开始解鞋带, 手指冻得不太灵活, 解了好几下才解开,他把湿透冰冷的登山鞋脱掉, 里面的袜也都被泥水浸透。
迟萝禧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又瞥见他脱掉外套后,里面只穿了一件不算厚的抓绒内胆和一条单薄的户外运动裤, 裤腿也湿了大半贴在腿上。
山里湿冷,这么穿根本扛不住。
“……把湿衣服湿裤子都脱掉,里面也湿了吧?”
贺昂霄不想在这脱:“有点,你爷爷看着呢。”
迟萝禧于是拉他进卧室。
贺昂霄开始脱那件湿了外套的冲锋衣,然后是里面的抓绒内胆,等脱到只剩一件贴身的深色长袖T恤时,把裤子也脱了。
迟萝禧:“……你没穿秋裤?”
贺昂霄:“…………”
穿秋裤?在江州哪怕是最冷的数九寒天,贺昂霄也没有穿过秋裤,没那个场合,也没那个必要。
家里,车里,公司,哪里不是恒温暖气,除了滑雪需要多穿点。
这雾山深处,没有工业污染,空气纯净凛冽,海拔又高,气温比山下的县城起码低了十度不止。他一路从县城坐车,转车,再步行上山,越往上走,那股寒意就越发明显,等走到迟萝禧家所在的村子时,他觉得自己四肢都快冻得没知觉了,纯粹是靠着执念在硬撑。
医生之前就叮嘱过他,情绪不要起伏太大,注意休息。前段时间,在求婚现场得知迟萝禧不告而别,人间蒸发后,他急火攻心,加上连日寻找的焦虑和疲惫,直接晕倒在医院住了好几天。
稍微好点能下床了,他就立刻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事情,然后一刻也等不了,按着之前查到迟萝禧老家的地址,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追了过来。
这一路对贺昂霄来说,简直跟西天取经一样。
先是飞机到大城市,再转火车到省城,然后坐长途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那种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的破旧小巴到镇上,最后是找当地人带路。
人生地不熟,语言不太通,交通极其不便,加上他严重低估了两地的气候差异和山路的艰险。这一切都让贺昂霄这个习惯了前呼后拥,一切尽在掌控的人狼狈到了极点。
贺昂霄脱掉湿冷的T恤和长裤,很快他就只剩一条黑色内裤。
迟萝禧看着他这副样子:“去床上裹着被子待着,我去给你烧点热水泡泡脚。”
贺昂霄如蒙大赦,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和矜持了,迟萝禧卧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的木架床,床上铺着看起来有些硬,干净整洁的蓝白格粗布床单和厚棉被。
贺昂霄爬上了床,扯过棉被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趁迟萝禧在外面厨房烧水,贺昂霄裹着被子开始打量起属于迟萝禧的家。
真的很朴素,可以说是简陋。
墙面刷了白灰的泥墙,地面有些不平,但很干净。家具很少,一张床,一个掉了漆的旧衣柜,一张同样老旧的书桌,两把凳子,采光不太好,不开灯屋里显得有些昏暗。
但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书桌上的书本摞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干草的清苦气息。
贺昂霄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迟萝禧出生长大的环境,和他想象中差不多,清贫艰苦,远离现代文明的繁华和便利。
但也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他以为的脏乱和破败,反而有一种属于勤劳和认真质朴的整洁。
迟萝禧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山里长大的萝卜,坚韧,干净,未经污染的生命力。
就在贺昂霄出神的时候,迟萝禧端着一个木桶进来。盆里是热水,迟萝禧又兑了些凉水。
“泡脚。”
贺昂霄起身裹着被子,把两只脚都放进热水里,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冰凉的脚掌和小腿,暖意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他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泡了一会儿身上总算恢复了一点人气,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迟萝禧找出一条深蓝色,款式十分朴素的棉质秋裤。
迟萝禧把秋裤递到贺昂霄面前:“给吧,先穿上这个,可能有点小,你将就一下,总比没有强。”
贺昂霄看着那条秋裤,抗拒:“……有点太丑了。”
迟萝禧:“你难道想光着吗?还是你想一直裹着被子?山里可没暖气。”
贺昂霄被噎了一下,说:“那你把大门关上,我不想被人看见。”
在村里头一般有人在家,都不会关大门的。如果把门关上,就证明家里没人。
迟萝禧看着他那副明明冻得要死,还死要面子挑三拣四的样子,他一点也不想照顾这个坏蛋,但想到之前自己生病,贺昂霄好歹也守着他,又看他现在这副惨样,算了,就当是还人情了。
于是迟萝禧忍了又忍,没把秋裤扔他脸上,他转身走到堂屋,把木门给合上了。门一关,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不少,也更安静了,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贺昂霄泡脚的水声。
他又走回卧室,把那个火笼也拖了进来,放在离床不远的地方,让贺昂霄烤一烤。
贺昂霄泡完脚套上秋裤,果然短了一大截。
迟萝禧想起自己那个被遗忘在火笼边,烤了许久的红薯,他用火钳把它夹起来。外皮被烤得焦了,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软糯,冒着腾腾热气的内瓤,浓郁的甜香混合着炭火的焦香,很诱人。
旁边床上,贺昂霄目光追了过来,大概是真饿了,也冻坏了:“……这什么啊?”
迟萝禧:“烤红薯,要吃吗?”
贺昂霄点了点头,迟萝禧掰给他一半。
贺昂霄嘴上说烤得有点黑,行动却诚实得很,吃得干干净净。
迟萝禧站在床边,看着嘴角和下巴蹭了一圈黑乎乎的炭灰,和平时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简直两模两样。
原来贺昂霄这种人自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到了一个完全陌生条件艰苦,与他格格不入的环境里,也会如此狼狈的。
迟萝禧扯纸给他:“擦擦嘴。”
贺昂霄闻言,抹了把嘴,果然抹下一点黑灰,脸上闪过不自在的神情。
以前都是他照顾迟萝禧,嫌迟萝禧笨手笨脚,什么时候轮到迟萝禧来照顾他了。
这角色颠倒的落差,让贺昂霄泛起一丝微妙,有点丢脸不习惯。
他接过纸巾在嘴上擦了几下。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脸上神色变幻,一会儿窘,一会儿故作镇定。
“……你干嘛跑到这里来呀?我们可是和平分开了的。”
“分开?” 贺昂霄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恼怒道,“我怎么不知道?谁跟你说的分开?”
迟萝禧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心想这人该不会是冻傻了,还是故意装糊涂,提醒道:“就是那天晚上啊,你亲口说的,说我们结束现在的关系好吗?我们说好了第二天就结束,你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他看着贺昂霄脸上震惊的表情,心里更加疑惑。
难道贺昂霄真的忘了?还是说他理解错了?
贺昂霄从记忆里扒拉出了那个夜晚的对话,崩溃道:““……我们根本说的不是一件事儿!!”
不是分手的事儿?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