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捞子吃上城里货(110)
贺昂霄听了心里一动,迟萝禧要下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可笑的白色毛绒睡裤,他居然连一套能穿出门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贺昂霄长这么大什么时候为穿什么出门发过愁,衣帽间里永远有最新款,最合身的衣服鞋子,金钱在他过往的世界里几乎能解决所有问题。
可在这里,在这个偏远闭塞与世隔绝的山村里,金钱似失灵了。就算他手机里还有再多的钱,贺昂霄也没办法立刻变出一套干净保暖,能穿出去的衣服鞋子。
贺昂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金钱打不通的世界,简直像误入原始部落的现代人,空有先进的工具和知识,却连最基本的生活需求都无法满足。
贺昂霄说:“你能帮我买套衣服吗?随便什么都行,厚点的能穿出去就行,鞋子也要一双,码数你知道的。”
“你也顺便帮自己买个新手机,好不好?用我手机里的钱,我怕我要是买好了带给你,你不用。”
迟萝禧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不用了,我有钱,我自己挣的。”
迟萝禧说着换上了一双黄色雨靴,又拿起门口挂着的一个小小的背篓,斜挎在肩上。
迟萝禧收拾妥当,背篓里放着雨伞,他还戴了个白色的毛线帽。
这身打扮真的很土,跟城里贺昂打扮的时髦漂亮的迟萝禧,简直两个模样。
可奇怪的是穿在迟萝禧身上却并不显得难看,帽子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山野少年的清新和一种慵懒随性的气质。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样子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睛。
迟萝禧没看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口袋里那个老年机,给A老公打了个电话,对贺昂霄说:“你要是有别的事,或者不舒服,就打我电话。”
说真的迟萝禧一点都不担心贺昂霄会在这里久待。
在迟萝禧看来,贺昂霄这种习惯了城市繁华便利,娇生惯养的城里人,在这穷山沟里,能待上几天就不错了。等新鲜劲过了,受不了这里的清苦和闭塞,自然就会自己离开,灰溜溜地回到他那个金光闪闪的世界里去。
迟萝禧还盼着他早点走。
贺昂霄目送迟萝禧出门,走回屋里把他自己鞋刷了。
贺昂霄拿起自己那个沉甸甸的登山包,从里面翻出了那台死沉的专业笔记本电脑。他插上电源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熟悉的界面出现。
贺昂霄试图连接网络,信号时有时无,图标在无服务和微弱的一两格之间艰难地跳动着。网页打开得极其缓慢,时不时就卡住,或者跳到3G网上了。
迟萝禧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堂屋连着两间卧室和一个灶屋,一眼就能望到头。
贺昂霄四处看看,落在了现在迟萝禧住的卧室柜子上放着一个小香炉的黑白相框上。相框里的老人,笑容慈祥,眼神温和。
那是迟萝禧的爷爷。
贺昂霄走了进去,从那个小香炉旁边,拿起一炷细细还没用过的线香。
他举着香,对着照片里的老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态度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忐忑,清了清嗓子,用紧张又认真的语气,开口说道:“爷爷,您好,我是贺昂霄,是迟萝禧的男朋友,本来还差点结婚了的。”
“我是个男的,您别嫌弃,我以后肯定会好好对迟萝禧的,绝对不会欺负他,让他受委屈。我家里人口也简单,就我和我奶奶,我爸妈管不到我,关系也比较淡。绝对不会有人为难迟萝禧,给他气受的,您放心。”
贺昂霄双手合十,对着照片拜了拜:“爷爷,您在天之灵,保佑我们甜甜蜜蜜,和和美美,一辈子都好好的。”
说完他又鞠了一躬,然后才把手里那炷香,往香炉里插去。
结果那炷刚刚还燃得好好的香,顶端的红色火星,毫无预兆地灭了。
贺昂霄:“…………”
背后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凉意。
迟萝禧爷爷该不会不满意他吧。
他连忙又拿起一炷新的香点燃:“爷爷!您别生气!您听我解释!”
“我知道我是个男的,不能让迟萝禧像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传宗接代,但是爷爷您想想迟萝禧他也不是普通人,他是个萝卜!您让他找个女的,难道再生出一个萝卜来吗?这不科学,也不符合物种规律,对吧?”
“所以性别真的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我会对迟萝禧好,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爱他,保护他,照顾他,让他开心,让他过上好日子,我发誓!”
他盯着爷爷的照片,眼神恳切。
手里的香青烟笔直地向上飘着,没有再熄灭。
看来爷爷是听进去了?至少没再明确反对。
爷爷居然嫌弃他是个男的!
虽然最后勉强接受了,但这区别对待,还是让贺昂霄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他长这么大,要家世有家世,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什么时候被嫌弃过。
贺昂霄心里对迟萝禧生长的这个村子,还是敬畏的,能养出迟萝禧这么个活生生成了精的萝卜,这地方能是普通地方吗?肯定有点什么说道。
等着迟萝禧回来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屋里太安静了。
贺昂霄一开始还试图用那台信号时有时无的笔记本电脑处理点工作,但加载了半天,他干脆放弃了,关了电脑,就那么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出神。
真是真空的放松。
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时间都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变得缓慢,可以肆意挥霍。
他活了快三十年,从小到大,似乎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东西推着,赶着往前走,学业,事业,责任,欲望……他的神经,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松懈下来过。
即使是在和迟萝禧在一起的那些相对悠闲的时光里,他心里也总是绷着一根弦。
可此刻在这间山村老屋里,被切断了与外界所有联系,贺昂霄竟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宁静和松弛。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个背着竹篓的少年,从那条湿漉漉的山路上归来。
这种纯粹到极致的,只为等待一个人而产生的松弛感,让他觉得陌生,又新奇。
等着等着,倦意袭来。
病还没好全,身体依旧有些虚弱,贺昂霄裹紧了被子不知不觉,竟然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没有梦,只有无边无际黑暗温暖的安宁。
等贺昂霄再次醒来没多久。
迟萝禧哼着歌回来了,带着满载而归雀跃的活力。
此刻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迟萝禧脸上带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我回来了!”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鲜活生动,仿佛把整个山野的朝气都带回了家的模样,只觉得胸腔里那点因为等待而生的空寂,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迟萝禧放下背篓就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
首先拿出来的是一个崭新的智能手机盒子,迟萝禧还用塑料袋包了一层,迟萝禧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光滑的包装盒,才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
接着是吃的,用油纸包好的绿豆糕和桃酥,几包糖,还有两大包看起来就很酥脆的葱油饼干,都是迟萝禧自己爱吃的,还有肉和排骨。
贺昂霄这不是生病了吗?迟萝禧想着总得给他补点营养吧,爷爷去世后,他们家就没养鸡养鸭了,鸡蛋可以去春大妈家,或者隔壁婶子家买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