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捞子吃上城里货(28)
他驱车来到春晖,没有提前打招呼,像往常一样,信步走了进去,灯红酒绿,有些包厢音乐震耳,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和欲望混合的气味。
贺昂霄皱着眉,在一个相对僻静通往员工休息区的走廊拐角,看到了迟萝禧。
以及站在迟萝禧对面,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跟他说着什么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背对着贺昂霄,看不清楚脸,但身形修长,穿着得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他微微倾身,离迟萝禧很近,姿态是那种带着点绅士风度的亲近,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冒犯。
而迟萝禧,正仰着脸,看着那个男人,表情认真,有点害羞,跟大多数时候看贺昂霄的表情很像。
那个男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迟萝禧点了点头,然后竟然对着那个男人,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干净好看的笑容。
贺昂霄的脚步,瞬间停在了原地。
他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走廊拐角那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原来不是欲擒故纵。
是找到下家了!
*
迟萝禧这几天没去找贺昂霄,是真的觉得不太好意思,甚至有点难为情。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豁出去献身,结果被人家一句要求高,智商不过关给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他觉得贺先生肯定是觉得他变坏了,不自爱,为了离开会所,什么手段都用,贺先生那么正直干净,那么好的人,心里一定很看不起他吧。
说不定还在后悔之前对他那么好,请他吃饭,教他游泳。
既然贺先生对他没那个意思,还嫌弃他笨,那迟萝禧再厚着脸皮去骚扰人家,就太不识趣了。
献身被拒,已经够丢脸了,不能再死缠烂打,惹人厌烦。
所以迟萝禧决定,还是默默不打扰的好。
就像爷爷说的,强扭的瓜不甜。
贺先生是好人,他不能恩将仇报。
至于离开会所,再想别的办法吧。
这个韩先生,看起来人也挺好,挺干净的,或许可以试试?迟萝禧给他发消息说最近他们会所有活动,冲一万有一万三,韩先生还说改天要过来。
迟萝禧觉得自己看人还是挺准的,贺先生和韩先生都是好人。
所以当贺昂霄怒气冲冲,像阵风一样刮到他面前时,迟萝禧惊讶得不行,又有一点点的心虚,他眨了眨眼睛,看着贺昂霄那张即使在昏暗灯光下也难掩阴沉和怒意的脸,小声问:“贺先生?你,你怎么在这?”
站在他对面的韩文宾也闻声转过头,看到贺昂霄,脸上闪过诧异,随即露出一个社交场合专用的微笑:“贺总?这么巧,你也来玩?”
哦,原来他们认识。
迟萝禧心想,贺先生的朋友果然也都跟他一样,看起来很有钱,很有气质。
而且贺昂霄看起来不知道怎么气压很低,他还是先躲为妙,前几天才丢了人。
“贺先生,韩先生,你们玩吧,我先去忙了。”
说着就想溜走。
贺昂霄却一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看也没看韩文宾,只是盯着迟萝禧:“忙什么啊?一起啊。”
韩文宾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
他看了看贺昂霄紧抓着迟萝禧手腕的手,又看了看迟萝禧那副茫然无措,想挣扎又不敢的样子,很识趣地打了个圆场:“是啊,小迟,一起吧,就是几个熟人局,贺总也不是外人。”
韩文宾转向贺昂霄:“贺总今天有约吗?没有的话,一起进来坐坐?”
贺昂霄没说话,只是拉着迟萝禧,不由分说地,就往韩文宾他们所在的包厢方向走。
迟萝禧只能被动地跟上。
进了包厢,里面果然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男男女女,衣着光鲜,正喝酒聊天,气氛热烈。
看到贺昂霄进来,有认识的人立刻笑着打招呼:“贺总,稀客,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韩文宾笑着解释:“外面正好遇上贺总,就叫一起进来坐坐,热闹。”
贺昂霄也没理会那些招呼,只是拉着迟萝禧,径直走到沙发的一个角落,把他按在自己身边坐下。
包厢里音乐声有些大,灯光也昏暗暧昧。
贺昂霄侧过身,凑到迟萝禧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咬着牙问道:“就因为我拒绝了你,所以你就换对象了?你就这么急,故意的。”
迟萝禧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小声道:“……贺先生,你是个好人,你对我没那个意思,我不会强迫你的,真的。”
贺昂霄:“…………”
还挺体贴人的。
迟萝禧见他没说话,以为他还在生气,又继续小声说:“我知道,你也是看我可怜,才帮我请我吃饭,教我游泳,好多人都看不起在这里上班的,我虽然下山没多久,但也知道。贺先生,我们还是可以做好朋友的。下次你来,我还是会给你唱歌的。我最近都有在好好学习,我相信,我很快就能离开这里的。”
迟萝禧在试图给彼此一个体面的台阶下,维持住那点友谊。
贺昂霄听着他这番话,只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镇定,贺昂霄,这说不定是这小捞子的新计谋,故意表现得这么懂事,识大体,以退为进,激起你的愧疚感和保护欲,让你主动上钩。
迟萝禧看向桌上的果盘,里面有几颗梅子,新品,他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又紧张,觉得嘴里有点干,就顺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梅子一入口,一股极其霸道能酸掉牙的酸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直冲天灵盖。迟萝禧猝不及防,被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睛也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
就在这时,贺昂霄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有点残忍:“是吗?那正好,我以后都不来了,你以为我很喜欢来吗?”
不来了?
迟萝禧只觉得那苦涩的酸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贺先生以后都不来了。
贺先生是他下山以后,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他那么好的人。
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也要被斩断了吗?
迟萝禧觉得心里很难受,比被杨经理骂,被何佑骗,被客人欺负时,还要难受。
他不想在贺先生面前失态,迟萝禧决定为这段短暂的缘分,划上一个句号。
迟萝禧用力把嘴里酸得让人流泪的梅子咽了下去:“贺先生,那我给你唱首歌吧,最后一首,谢谢你这么久以来,对我这么好。”
贺昂霄不看他,整个人很冷酷:“……去。”
迟萝禧站起身,走到包厢里那个小小的点歌台前,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点了一首他最近在网上听到的,觉得旋律很悲伤,好像挺适合告别的歌《你的承诺》。
前奏响起,是舒缓而略带哀伤的钢琴曲。
迟萝禧拿起话筒,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他的声音,因为刚才被梅子酸到,加上情绪低落,本就带着鼻音和沙哑。
他唱得很认真,努力想唱好这最后一首歌。
唱到那句“告别你我离开之后,这回忆可以保留,当初那美好的感动……过各自的生活”时,刚才那股被强行压下去因为梅子酸和心里难过而涌上来的泪意,再也控制不住。
眼泪毫无征兆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握着话筒的手背上。
迟萝禧心里还在想:这水果到底是谁采购的啊?这里难道有云南人吗?他之前刷短视频,只有云南人才会用这种酸死人的梅子蘸辣椒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