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捞子吃上城里货(128)
春生从小就知道迟萝禧喜欢萝卜,小时候迟爷爷给迟萝禧做萝卜灯,雕萝卜花。
看到这条围巾他是立刻就想到了迟萝禧,没怎么犹豫就买了下来。
此刻看迟萝禧欢喜模样,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迟萝禧拿起围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然后转向贺昂霄,问道:“好看吗?”
贺昂霄:“好看。”
四个人围着方桌坐下吃饭,春大叔待会得要春大妈给他喂饭。
春大妈不停地给春生和迟萝禧夹菜,贺昂霄也没被冷落,春大妈特意把那碗粉蒸肉往他面前推了推,笑着说:“贺老板,你尝尝这个,我们山里自己做的,跟你们城里味道不一样。”
饭桌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春大妈自然是把修路的事又夸了一遍,连带看着贺昂霄的眼神都带着感激,迟萝禧也小声地补充着村里最近的新鲜事。
吃到一半,贺昂霄对春生说:“春生哥,有件事想跟你聊聊,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春生:“你说。”
“是关于村里的,我之前在村里转了转,也请了懂行的人来看过。咱们后山那一片还有附近几个山头,土质,气候,都很适合种茶,云雾缭绕,昼夜温差大,是出好茶的地方。”
贺昂霄说:“我打算在迟家村投资,搞一个茶园,规模不会太小,前期投入,技术,销路,这些我来解决,成立一家公司。”
春生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个年代很多山里的人都往外搬,去城里讨生活,迟家村人还能留下来这么多,一方面是老一辈故土难离,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因为咱们这儿风水好,种什么都能活。”
贺昂霄的声音不疾不徐,让人就是觉得莫名信服:“种茶是个长线的事,茶树从种下去,到能稳定采茶,至少需要一到三年的时间。这期间需要人精心照料,除草,施肥,修剪,防病虫害,都是细致活,但也都是能学,能干的技术活。”
他看着春生:“如果春生哥你愿意,我想请你来帮忙管理。不是挂个名,是真的要学,要管。我可以请专业的师傅来教,教你怎么管茶园,怎么带人,怎么做品质把控,跟着学的村里人,只要肯干都有工资拿,不是白干,等茶园有了收益,除了工资,还可以有分红。”
“茶这东西只要种好了,管理得当,那就是源源不断的收益,一年能采好几季,春茶,夏茶,秋茶,品质上去了不愁卖。到时候村里人不用再大老远跑出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有活干,有钱挣,还能守着家,照顾老小。”
春生彻底愣住了,饭也忘了吃,只是呆呆地看着贺昂霄。
土地是仁慈且宽厚的。
它沉默地承载着一切,春生秋收,夏耘冬藏,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山里人,也埋葬了无数先人的骨血。
它给予馈赠,也索取汗水。
没有人比春生更懂得土地的恩情,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离开这片土地去陌生的城市里漂泊,用汗水健康换取微薄收入的艰辛和无奈。
谁又想背井离乡呢?
一年到头只能在春节那几天,匆匆忙忙地回来,又匆匆忙忙地离开。家里的父母老了,孩子大了,中间错过了多少陪伴,多少成长。在外面受了委屈,吃了苦,也只能自己咽下,对家里人永远是那句我挺好的,别担心。
中国人骨子里讲究落叶归根的。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把家里的房子修好,盖新,仿佛那栋房子,就是他们在异乡漂泊心里最坚实的那点念想和退路。
春生也不例外。
他看着桌上母亲明显苍老了许多的脸庞,他父亲多年前中风,瘫在了床上,生活不能自理,每个月光是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别提那些零零碎碎的检查,理疗。
母亲一个人又要操持家务,又要伺候父亲,擦身翻身,抱上抱下。
父亲个子不矮,瘫痪后身子沉,母亲每次抱他都累得气喘吁吁,腰都直不起来。现在母亲身体还算硬朗,勉强能应付,可再过几年呢?母亲也老了,腰腿都不行了,到时候怎么办?
父母总是对他报喜不报忧。电话里永远是家里都好,你别惦记家里,好好干活。可有一次母亲重感冒,发着烧,浑身没力气,还得强撑着起来给父亲做饭,结果差点在厨房晕倒。
父亲躺在床上,急得直拍床板,老泪纵横,一个劲地说自己怎么不早点死了算了,拖累你们娘俩。
这些话母亲后来在电话里,哭着跟春生说过一次,春生也不好受。
母亲也催过他结婚,村里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春生一直没动过这个心思,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家里这情况,父亲瘫着,母亲年纪也大了,他常年在外打工,居无定所,收入也不稳定。跟谁结婚?那不是拖累人家好姑娘吗?让人一嫁过来就要面对两个需要照顾的老人,还有一个常年不在家的丈夫。
到时候两边家里人再一催,生个孩子那更是一大家子的重担,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在外面拼死拼活,孩子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生而不养,算什么父亲?
春生靠劳力吃饭,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拿着用健康和汗水换来的工资,偶尔在收工后的深夜,他也会迷茫,也会问自己:我这一辈子,难道就这样了吗?
像头蒙着眼拉磨的驴,一圈一圈,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困住他的磨盘,直到耗干最后一丝力气。
可现在就在他几乎要认命的时候,一个机会,一个他从未敢想过的,能改变命运,甚至改变整个迟家村命运的机会,就这么突兀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在家门口,有活干,有钱挣。能学技术,能当管理。能守着父母,照顾家里,能让村里的年轻人不用再背井离乡,让这个日渐沉寂的村子,重新活过来。
春生看着贺昂霄,又看看一脸期待望着他的迟萝禧,再看看旁边眼神里也透出激动和希冀的母亲。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血液好像都涌到了头顶,喉咙发干,手心冒汗:“……我想想。”
吃了饭大家帮春大妈收拾碗筷,春大妈家里的大黄生了小狗仔,迟萝禧被院子角落里新生毛茸茸的小黄狗吸引了注意力,蹲在那里用筷子尖沾了点肉汤,小心翼翼地伸过去逗弄。
小狗奶声奶气叫着,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去舔,迟萝禧被逗得眉开眼笑。
春生和贺昂霄在门口的树下聊天,春生从烟盒里又磕出一根递了过去。
贺昂霄摇了摇头,客气地拒绝:“谢了,我不抽。”
春生也没勉强,把烟又塞回烟盒,自己咬着烟嘴,没点。
春生:“贺老板,你刚才饭桌上说的那些,我仔细想了,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对我们村对我家,都是。”
“不过有些丑话,我想先说在前头。这不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是故意扫兴。实在是这年头,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不都那么回事吗?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你跟萝卜不好了,闹掰了,你变了主意。这茶山,这公司,这投进去的钱,还有村里这些人到时候,怎么算?”
有些风险必须在事情开始前就摊在明面上,哪怕这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让这桩好事黄了。
贺昂霄脸上没什么不悦的表情。
等春生说完,贺昂霄才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分析一桩商业合作的利弊。
“你说的对,世事无常人心易变,这些都要考虑。” 他肯定了春生的担忧,“所以我说的是投资开公司,是教技术发工资,不是施舍也不是给钱。”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个道理我懂,我承认我选择在这里投资,确实抱着点私心。我喜欢迟萝禧,就想对他好,想让他开心,让他觉得有依靠。他看重这里,看重你们,所以我也想对这里好,对你们好,这没什么不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