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捞子吃上城里货(6)
迟萝禧低着头,假装专心看笔记,耳朵却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心里那点因为要上班了而产生的紧张,混进了一丝更复杂让他隐隐觉得不太舒服的东西。
人的三观毕竟是在环境里泡出来的。
虽然才来了没几天,但耳濡目染之下,迟萝禧已经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里和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山清水秀,人情朴实的小山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这里,美貌,年轻,甚至身体和尊严,似乎都可以明码标价,用来交换一些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套规则,甚至以此为荣,乐在其中。
这不对。
迟萝禧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可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爷爷只告诉他要学做人,要好好活,没教过他面对这些该怎么办。
他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头发被吹出蓬松的造型,脸上打了薄薄的粉底,嘴唇也点了颜色,身上穿着会所统一剪裁合体的黑色制服,衬得他皮肤更白,腰身更细。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精致,却眼神茫然。
紧张的时候看一眼葫芦娃吧,能让他那颗在会所喧嚣和浮华中变得有些惶惑的心,得到一点点短暂的净化,他称之为灵魂护眼。
一边护眼,一边还得苦背那些洋文酒水。
白曼有一次撞见,简直无法理解,问迟萝禧背这些玩意儿到底图什么,客人又不会真的考你。
迟萝禧没解释,只是抿了抿唇,继续低头看那些蝌蚪一样的字母,他也有他自己山里人的自尊。
他英文很差,只认得二十六个字母。
这些酒,叫什么“拉菲”,什么“黑桃A”,什么“唐培里侬”,名字又长又拗口,还都是外国字。
他不想在别人面前,连酒名都念不出来。
结果迟萝禧第一次正式亮相,就的确惊艳了当晚的场子。
杨经理口中的器重,把他推上了一个对他而言过于“高端”的局。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聚会,清一色的成功人士模样,肚腩微凸,西装革履,言谈间带着久居人上的的腔调和油腻。
为了配得上这些客人的身份,杨经理把会所里当前最红的几个头牌,包括那个被白曼嗤之以鼻的Luke,全都派了过去。
迟萝禧这个新人被塞在一堆经验丰富,长袖善舞的头牌中间,像一颗误入牡丹丛中带着露水的小青菜,清新是清新,却也局促得可怜。
进包厢前,杨经理特意把他拉到一边,快速交代:“今晚的都是贵客,资源好得很,我这是看重你才让你来。别紧张自然点,多笑笑,对,笑得甜一点,灿烂一点,客人看了就高兴。不用你说太多话,机灵点,看着Luke,Mana他们怎么做的,学着点。放心,有他们在,场面冷不了。”
白曼帮迟萝禧取的英文名是LuLu。
杨经理眼神里带着暗示和鼓励:“规矩你知道的,可以加客人联系方式,这都是你的人脉,以后订台都算你的个人业绩,好好表现,机会难得。”
迟萝禧被包厢里震耳欲聋的音乐,缭绕的烟雾,混合了昂贵香水,雪茄和酒精令人微醺又窒息的气息包裹着。
耳边是Luke他们游刃有余带着磁性的谈笑和敬酒声。
他努力想挤出杨经理要求的灿烂笑容,可嘴角僵硬,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给客人倒酒,手指却抖得差点把酒洒出来。
客人让他喝,他咬着牙一口闷下去,辛辣的液体烧得他喉咙发痛,胃里翻江倒海。
他看着Luke自然地坐到一位看起来最有权势的客人身边,手臂虚虚地搭在对方沙发靠背上,低头说着什么,引得对方哈哈大笑。
白曼正举着酒杯,和一个客人玩着骰子,输了就娇笑着罚酒,赢了就软绵绵地往对方身上靠,讨要奖励。
所有人都很自然很投入。
只有他像个误入异世界的木偶,脑子里在想那些背了无数遍,此刻却一个都想不起来的洋文酒名。
结果就是那个点了迟萝禧,让他坐到自己身边的中年男人,手脚开始不太老实了。
起初那人只是觉得迟萝禧长得实在扎眼,在昏暗迷离的灯光下,那脸干净得像是误入泥潭的白玉,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怯生生的漂亮。
他起了逗弄的心态,找迟萝禧搭话,问他是哪儿人,多大了,以前做什么的。
迟萝禧紧张得手心冒汗,回答得结结巴巴,词不达意。
偶尔蹦出几个带着山音的词语,在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的映衬下,这种小家子气和笨拙,非但不惹人厌,反而被曲解成了一种令人心痒的害羞和纯情。
男人似乎很满意,眼神里的兴趣更浓了些,又逗着他喝了几杯酒。
迟萝禧不会推酒,让喝就喝,几杯混杂的洋酒下肚,从喉咙到胃里都烧得慌,头也开始发晕,眼前的人和光影都有些晃动。
他努力维持着坐姿,手指抠着沙发粗糙的绒面。
就在这时那只带着劳力士金表,指节粗大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滑落,径直按在了迟萝禧紧绷的大腿上。
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应对,这是面对威胁时的本能防卫机制,即使迟萝禧已经努力学着做人,即使他现在是人形。
但骨子里他还是个萝卜精。
“啪!”
一声响亮的脆响。
紧接着是沉重的□□撞击地面的闷响,和一声短促难以置信的痛呼。
迟萝禧都没看清自己是怎么做的。
他只是猛地一甩,那只搭在他腿上的手,连带着手的主人,那个体重至少是他两倍的中年男人,就像一袋不受控制沉重的沙包,被他从沙发上直接甩了出去,侧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上。
酒杯碎裂,酒液和冰块四溅。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还在继续,但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Luke举到一半的酒杯停在半空,正在玩骰子的白曼张大了嘴,其他客人也愕然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迟萝禧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色煞白,冲到那男人身边,手足无措地去扶他:“先生!先生你没事吧?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扶您起来……”
他慌乱地抓住男人的一只手臂,想把他拉起来,结果,他刚一用力——
“哎哟!!我艹!手!我的手!” 地上的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迟萝禧吓得立刻松手。那只被他抓过的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脱臼了。
这下事情彻底闹大了。
男人不依不饶,躺在地上就开始嚎,说要报警,要验伤,要让这个小鸭子和这会所吃不了兜着走。
包厢里乱成一团,音乐被关掉,灯光被调亮,其他客人面面相。
杨经理接到消息,头都大了,几乎是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带着几个负责安保的负责人赶了过来。
看到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尤其是看到地上那个明显是贵客,此刻正疼得龇牙咧嘴,嘴里不干不净骂着的男人,杨经理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强撑着笑脸,一个劲地赔不是,点头哈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卑微和焦急:“王总!王总您消消气!真是对不住!这是我们新来的,山里刚出来的,不懂事没见过世面,手底下没个轻重,他就是个傻子!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医药费我们全包!全包!还请您高抬贵手……”
男人疼得厉害,又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这么大脸,哪肯轻易罢休,坚持要报警。
杨经理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警察来了。
一行人被带到附近的派出所,双方分开做笔录。迟萝禧吓得魂不守舍,但问什么答什么,老老实实。
他说那个王总摸他大腿,他一下子害怕,就……甩了一下。
调取的会所走廊和部分包厢内非隐私区域的监控也显示,确实是迟萝禧突然发力,将王总从沙发上甩了出去,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负责问话的警察是个中年大叔,做完笔录,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睛湿漉漉,长得跟小姑娘一样秀气,却一把将一个壮汉甩脱臼的少年,表情是复杂半晌,才憋出一句:“……小伙子,你……劲挺大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