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捞子吃上城里货(115)
迟萝禧开始焦虑。
贺昂霄是天上飞的鹰,该在繁华都市的钢筋水泥里穿梭,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而不是整天窝在他这小院子里,跟着村长研究种哪种山菇炖汤更鲜。
村长对贺昂霄简直热情得不得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贺昂霄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越来越融入,一副要在这里扎根落户的架势。
所以在一个寻常的清晨,空气里还飘着炊烟。
迟萝禧吃完自己碗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同样刚放下碗的贺昂霄,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严肃,嘴唇抿了抿,以一家之主的态度问出了憋了好多天的话:“贺昂霄,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贺昂霄正拿着纸巾擦嘴的动作顿住了。
“……我不走,我说了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迟萝禧坚持:“我跟你回去也不会跟你在一起了。”
贺昂霄的肩膀塌下去一点,他低下头真的很像只被主人训斥后垂头丧气的大型犬:“你讨厌的地方我都会改的,真的。”
迟萝禧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他觉得贺昂霄这个人,永远都是昂扬着头颅的,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真正让他低头,让他认输。
迟萝禧清楚自己是个不太硬气的人,心软,耳根子也软,容易被人说动,也容易在争执里先一步退让。
爷爷说过他这性子容易吃亏。
他和贺昂霄性格南辕北辙,真的不太合适,硬凑在一起,两个人都憋屈。
他知道两个人都有点问题。
贺昂霄的问题就比较明晃晃地硌人,迟萝禧自己的问题像水底的暗沙,平时不显,积累多了也能淤塞河道。
“那我怎么知道你改掉了?你也不是第一次骗我了。”
贺昂霄:“人都是会犯错的,迟萝禧,我已经知错能改了,你就不能再信我一次?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原谅我?”
“虽然我惹你生气,惹你难过,可是就真没有一点,值得你怀念的吗?我那么在乎你,你是我除了我奶奶以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这么在乎的人。”
迟萝禧听着这些话,觉得贺昂霄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像贺昂霄了。
从前的贺昂霄,嘴巴比石头硬,说话能把人噎死,专挑最难听,最伤人的说,仿佛不这样就不能显示他的厉害和不在乎。
可现在那些带刺的话,好像都被他自己悄悄磨平了,变成了好听的话。
可越是好听,迟萝禧心里越是没底,越觉得恍惚,这真的是贺昂霄吗?
迟萝禧问:“那你不会干涉我交朋友?以后我认识谁跟谁走得近,你都由着我?”
贺昂霄:“嗯,不干涉。”
迟萝禧一开口就扔出一个炸弹:“那和韩先生也可以来往吗?他还给我发消息问候我,因为你上次做得那么过分,我都不好意思再联系人家。”
贺昂霄:“…………”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贺昂霄没说话。
迟萝禧一脸了然:“看吧,你根本就没变,连说说你就受不了了。”
贺昂霄委屈:“……好吧,我承认,我的确受不了,韩文宾那小子也不是好货色,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想插足,你说这是个好人该干的事吗?你就是仗着没人喜欢我,你讨人喜欢就故意说这些来刺激我。”
这话听着有点胡搅蛮缠。
迟萝禧愣了一下,感觉自己被冤枉死了:“我怎么讨人喜欢了?你不是总说我又笨又迟钝,不会看人眼色,做事磨磨蹭蹭,你怎么不直接去跟韩先生说我有这些缺点,让他离我远点。”
贺昂霄被他问得一窒,脸都涨红了,是气的也是憋的。
他瞪着迟萝禧,有点生气地吼:“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为什么要把我喜欢的地方告诉他?”
这话吼得没头没脑,迟萝禧被他吼得又是一愣:“……啊?”
贺昂霄咬牙切齿:“我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一样把你身上哪里吸引我,哪里让我挪不开眼,掰开了揉碎了,去告诉另一个也对你有意思的男人?让他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该怎么对你好,怎么讨你欢心吗!”
迟萝禧咬着筷子彻底呆住了。
贺昂霄是被他那些缺点吸引的?这品味还真是别致。
“……这,”迟萝禧声音都飘了,“这些也算优点吗?”
笨拙,迟钝,不会看人眼色,在贺昂霄那个精明厉害的世界里,这些不都是该被嫌弃,被改造的缺点吗?
贺昂霄也有点害羞:“我怎么知道,这很奇怪吗?反正我觉得都挺有意思的。”
从第一次看见迟萝禧,贺昂霄就觉得,怎么会有人那么可爱。
原来在贺昂霄眼里,迟萝禧的缺点也是优点,优点更是优点。
他这个人从头到脚,连带着那些不讨喜的小毛病,在贺昂霄那里都被打上了一层独一无二带着滤镜的光。
迟萝禧感觉耳朵根都有点烧起来,别开脸,不敢再看贺昂霄那双过于直白炽热的眼睛。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无措躲闪的样子,胸口那股憋闷的郁气奇异地散了一些。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低认真道:“迟萝禧,你是不是觉得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特别不公平?总觉得是我在管着你,压着你,你什么都得听我的?”
迟萝禧也不是觉得不公平,贺昂霄确实强势,但他也确实在很多事情上依赖着贺昂霄的决断。
那种感觉与其说是不公平,不如说是别扭。
像穿着不合脚的鞋走路,说不出哪里特别疼,但就是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怪怪的。
贺昂霄观察着他的神色:“那好吧,如果你真这么想的话我有个办法。”
迟萝禧疑惑地看着他。
贺昂霄石破天惊的话:“那换你包养我吧,我也可以叫你老公。”
迟萝禧:“……???”
迟萝禧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贺昂霄:“……可我没有钱啊。”
包养贺昂霄?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贺昂霄站起身,脚步很快,走进迟萝禧的卧室。
迟萝禧只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还没来得看清他在做什么,贺昂霄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迟萝禧藏了好多年,胖乎乎的小猪存钱罐,陶瓷的,鼻子和尾巴的彩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这是以前迟萝禧年幼的时候跟村里人一起捡知了壳换的钱,那个时候学校有一个放磁带的录音机,他很想用这个钱买一个,可是后来知道要花不少钱,差距有点大,他就放弃了,用里面的钱买了一个风筝,有一次山里吹大风,风筝被吹跑了,迟萝禧怎么追都抓不住它,只能看着它越飘越远。
贺昂霄在迟萝禧注视下,找到存钱罐底部的软木塞,那塞子松了,将存钱罐倒过来,用力晃了晃。
“哗啦啦——”
几枚硬币和好几张面额不大的纸币,掉在了木桌上。
一张十块,一张两块,一张一块,还有三枚一毛的硬币,散在桌面上。
贺昂霄伸出手指,仔细地将钱币拢到一起,数了数,然后抬起头,看着迟萝禧,表情无比认真,双手拢住带着点虔诚的意味:“十三块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