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捞子吃上城里货(7)
迟萝禧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
他不想进警察局,更不想进监狱。
他听村里老人说过,监狱是关坏人的地方,又黑又冷。
迟萝禧不想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进监狱的萝卜精,那太给萝卜丢脸了,爷爷知道了会气得从土里跳出来。
最后在王总那边律师的协调下,主要是会所这边赔足了钱,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事情以和解告终。
王总不再追究故意伤害,但要求赔偿医疗费,精神损失费等等,杂七杂八加起来,会所这边赔了五万块,才把这事平了。
这五万自然一分不少,全算在了迟萝禧头上。
事后迟萝禧简直被几方轮番审问。
杨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门一关,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和烦躁。
她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喷在迟萝禧脸上:“迟萝禧,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我给你吃给你住,给你开那么高的工资,是让你来当大爷的?摸一下怎么了?能少块肉?既然放不下你那点可笑的节操,当初干嘛要签合同进来?你以为这里是幼儿园,陪你过家家呢?”
迟萝禧垂着头,像一株被暴雨打蔫了的小草。
他本来就是话不多的性格,这些天在会所里的无所适从,听不懂的话,看不懂的眼色,背不完的酒名,还有今晚闯下的大祸,欠下的巨债……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杨经理看他这副油盐不进,沉默是金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本以为捡了个大便宜,结果却是请回来一尊碰不得,摸不得,还自带攻击属性的活祖宗,不仅没赚到钱,反而倒贴进去五万,自己还被上头扣了三个月的奖金。
她越想越窝火,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滚滚,看着你就心烦!”
何佑听说这事,也赶了过来。
他把迟萝禧拉到没人的角落:“小迟,你说你……唉!我都跟你说了,咱们这行,就是吃这碗饭的。客人花了钱,就是来找乐子的,摸摸碰碰,那不是正常的吗?大家都默认的规矩。你既然进了这扇门,签了那合同,哪有回头路可走?再说那些人,是咱们能惹得起的吗?今天这个王总还算好说话的,要是碰上更横的,你这条小命……”
迟萝禧听着,头垂得更低了。
他刚一下山,工资没挣到,反而先欠下了几万块的巨款。
这笔钱在山里够一家人省吃俭用攒好多年。
迟萝禧抬起头,看着何佑:“佑哥,我……我真干不来这个,我……我还是比较适合去工地,我力气大,能搬砖,能扛水泥……”
何佑的脸瞬间就绿了。
这是投资打水漂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迟萝禧这天真到愚蠢的话给气着了。
何佑跟变了个人似的,语气也变得尖锐和不耐烦:“去工地?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拍拍屁股走人?迟萝禧,你是不是脑子真有问题?你看看你欠了会所多少钱!”
他掰着手指头给迟萝禧算账:“那五万赔偿款只是明面上的,为了让那个姓王的彻底闭嘴,会所又私下给他冲了一次卡,这里外里又是好几万!还有你的违约金,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单方面提前解约,要赔多少你自己没看吗?加起来,你算算你现在欠了多少!你以为这里是慈善机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何佑本意是想吓唬他,让他认清现实,老老实实接客还债,本来想把手机抢回来的,但是他们都看过迟萝禧把人甩出去的视频,怕被他打。
这番话终于让迟萝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被骗了。
从火车站接到他,到高薪的诱惑,到那份他根本看不懂的合同,再到眼前这算不清的欠款……
天,好像真的塌了。
会所那边,经此一役,也不敢再轻易让迟萝禧去陪客了。
开玩笑这哪是少爷,这分明是个人形兵器,还是自带应激反应的那种。
万一再哪个客人手脚不老实,被他条件反射一下,摔出个好歹,会所可赔不起了。
于是迟萝禧被发配了。
他被安排去各个岗位轮岗还债,去后厨帮工,打扫卫生,仓库搬货,整理酒水,哪里缺人,哪里脏累,就把他往哪里塞。
工资?想都别想,能抵扣一部分欠债就不错了。
迟萝禧一开始是心慌的,也是真的怕。
他怕还不上钱,怕会所的人对他做什么,更怕自己非人的身份暴露。
担惊受怕的,这些天萝卜都不水灵了。
一时感性,这天就在迟萝禧躲在厕所哭哭啼啼的时候,隔间的门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迟萝禧吓得一哆嗦,连忙用手背胡乱抹脸。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是白曼。
“喂,里面的,”白曼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模糊,还伴随着打火机咔哒一声响,“哭什么哭?至于么?”
迟萝禧不敢吭声。
白曼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
“你怕什么啊?有什么好怕的?要钱,你没有,要命……他们现在也不敢真把你怎么样,毕竟这是法治社会,你这身手谁知道急了能干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你就当是在这儿打工还债呗。虽然这工打得是憋屈了点,眼睛放亮一点,耳朵竖起来,在这儿能看到的资源多了去了。找准机会,攒够了,搭上了什么路子,就跳出去呗,这破地方还真当是什么金窝银窝,值得你哭天抢地的?”
隔间里迟萝禧愣愣地听着白曼的话,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迟萝禧伸手,拉开了隔间的门。
迟萝禧脸上泪痕未干,表情懵懂,就那样呆呆地看着门外的白曼。
白曼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细长香烟,烟雾袅袅升起。他看到迟萝禧这副惨兮兮又蠢兮兮的样子,忍不住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我说你啊,是不是真傻?白长这么张脸了。我要是有你这张脸,这身段,早就不知道钓了多少个愿意给我花钱的凯子了,还用得着在这儿哭哭啼啼刷盘子?”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虚虚点了点迟萝禧:“你没发现吗?他们没真把你怎么样,也没把你赶出去睡大街,就让你在这儿干杂活,冷着你,晾着你,为什么?不就是等着你自己哪天想通了,熬不住了,低头服软,去求他们,然后乖乖听话去接客吗?”
迟萝禧:“……可是我欠着他们一大笔钱呢?”
白曼道:“你一个一穷二白,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土包子,要钱没钱,要背景没背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怕他们干什么?他们比你还怕你出事,你那一甩可把他们都吓出阴影了,把心态放平。就当在这里打工,包吃包住,虽然活儿累点,但饿不死你。”
好心态,决定萝卜的一生。
好身手,决定萝卜的高度。
白曼这番开导,迟萝禧好像有点听懂了。
于是迟萝禧真的开始尝试调整心态,不再整天愁眉苦脸,会所的员工餐虽然不怎么样,但量大管饱,他饭量不小,每次都把盘子刮得干干净净。
打扫卫生的时候,偶尔能捡到客人没动过昂贵的水果拼盘,偷偷吃掉了。
连他工资都不发,他加个餐怎么了。
只要不想着那笔巨债,眼下的生活好像也没那么难熬?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还不用面对那些让他手足无措的客人。
一个月下来,耳濡目染,加上白曼偶尔的提点,迟萝禧已经彻底摸清了会所里那点弯弯绕绕的套路。
谁是真正管事的,谁只是狐假虎威,什么人能惹,什么人要躲着,他心里大致有了本账,而且他们好像真的有点怕他。
杨经理大概是真被他气着了,想敲打他,时不时就在开会或者训话的时候,拿他当反面教材,说他认知水平低,不懂规矩,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迟萝禧还在站在少爷的队伍里,幽怨地看了杨经理几眼,别的没进心里,但认知水平低他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