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捞子吃上城里货(44)
贺昂霄的目光在那只手和迟萝禧安静的睡颜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不是去碰迟萝禧,而是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手指插进还有些凌乱的发间。
折腾了大半夜,身心俱疲。
穿着睡衣拖鞋在医院奔走,被各色目光打量,抱着个哭哭啼啼的迟萝禧……这些,对过去的贺昂霄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混乱和狼狈。
他应该感到烦躁,厌烦,觉得自己的领域和秩序被严重侵犯。
可是没有。
当贺昂霄听到迟萝禧在门后哼唧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担心,抱着冷汗涔涔,疼得说不出话的迟萝禧冲下楼时,脑子里有片刻空白的焦急,听到医生说没事时,只有庆幸。
他完了。
比江冉还要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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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写的时候写到小萝卜拿着自己片子看那一幕觉得好搞笑,他以为拍出来是一个萝卜。
贺昂霄以为他病傻了。
贺:我完了。
是的,江少爷只是嫁村,贺总以后要要嫁进山里。
第19章 贺昂霄就喜欢土的
迟萝禧睡得很香, 被疲惫和药效共同包裹的深度睡眠,像陷进了一朵柔软吸饱了阳光的云里,连梦都没有一个。
等他醒来, 肚子也不疼了。
迟萝禧眨了眨眼, 心想人类加工过的食物果然不够纯天然, 连他这样根基还算扎实的萝卜精吃了都会闹肚子。
以前在山里,喝山泉, 饿了啃野果,身体从来没出过岔子。
更别提去什么人类开的诊所医院了。
迟萝禧害怕医院就是爷爷说过人类的仪器很厉害, 能看见人眼看不见的东西。
万一被看出点什么不一样, 那就麻烦了。
爷爷还教迟萝禧认过山里几味常见的草药, 治头痛脑热,治跌打损伤, 叮嘱他万一在山里受了伤或是不舒服, 可以采来自己应付一下。
不过迟萝禧从小到大,身体皮实得很, 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长大, 几乎没怎么生过病,那些草药知识, 也就停留在认识的层面。
还是进了城里迟萝禧刷到人类未解之谜,世界神秘生物之类的短视频时, 看到过那些耸人听闻的说法, 什么不明生物被抓住后,会被关进实验室, 切片研究,做成标本展览,每次看到这些, 迟萝禧都会吓得一哆嗦。
他一点也不想变成玻璃罐子里泡着,蔫巴巴的萝卜标本,供一群人类围观研究。
所以昨晚贺昂霄不由分说抱着他来医院,迟萝禧才会那么害怕,那么抗拒,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原型毕露。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人类的医疗仪器,似乎还看不透他的人形皮囊。
迟萝禧从进城就很倒霉了,但看来,偶尔也有走运的时候。
迟萝禧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对上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贺昂霄。
只一眼就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贺昂霄坐在那里,背靠着椅背,姿势算不上放松,大概是一夜没怎么合眼,有些疲惫,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让他整个人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硬,甚至透着一股颓废的戾气。
贺昂霄平日里有多在意形象,迟萝禧是知道的。
那是头发丝都要打理出满意的弧度,衬衫领口袖口不能有一丝褶皱,从头到脚每一处都透露出精英感。
头上没有二斤发油都不会出门的那种讲究人。
可眼前的贺昂霄,头发是散的,垂在额前,有些则不安分地翘着,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身上甚至还穿着昨晚出门时那身蓝色睡衣,经过一夜的折腾,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脖子上还有一两道淡红色的抓痕。
应该是迟萝禧抓挠留下的。
这样的贺昂霄,是迟萝禧从未见过的样子。
那双正盯着他的眼睛,也比平时更加幽怨。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更像是在看一个让他头疼至极,恨不得掐死但又下不去手的……麻烦精。
迟萝禧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鸵鸟般地想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迟萝禧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贺昂霄一定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句句戳心窝子的语言,把他从偷吃冰淇淋到顶嘴,再到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数落一遍。
贺昂霄脾气不好,迟萝禧从一开始就知道。
之前看着贺昂霄对势利又刻薄的杨经理冷脸,心里还暗暗觉得解气。
可后来当贺昂霄的脾气和压力,全数转移到他自己身上时,迟萝禧就再也不觉得爽了。
因为他根本吵不过贺昂霄。
贺昂霄思维敏捷,逻辑严密,常常一句话就能把迟萝禧堵得哑口无言,只剩下满腹的委屈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无声抗议。
果然下一秒,贺昂霄那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的声音,响在迟萝禧头顶:“醒了就把眼睛睁开。”
迟萝禧心里哀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不情不愿睁开了眼。
贺昂霄看着他,没说话,伸出了手。
迟萝禧看着那只手朝自己伸过来,贺昂霄的脸色太难看了,眼神也凶得很。迟萝禧以为贺昂霄是要打他,或者至少是用力掐他一下,他吓得本能地闭了闭眼,身体往后缩了缩。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或者粗暴并没有到来。
那只手落在了他的额头上,碰了碰。
“还疼吗?” 贺昂霄问。
迟萝禧以为会迎来疾风暴雨,结果没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贺昂霄其实也很心疼他吧?毕竟,他昨晚看起来确实很惨。
迟萝禧点头:“还是有一点点疼。”
贺昂霄的手还停在他额头上,闻言,手捧着迟萝禧小脸,看着那双水润无辜的眼睛,还是有点愧疚感的。
迟萝禧还以为贺昂霄要亲亲自己,结果下一秒贺昂霄捏着他的嘴,把迟萝禧嘴直接变成小鸡嘴,恶狠狠道:“下次还吃那么多冰淇淋吗?”
迟萝禧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唔不吃了不吃了。”
他是真的不敢了。
昨晚那种腹中绞痛,冷汗涔涔,感觉浑身灵气都要被抽空,腿软得站都站不稳的滋味,迟萝禧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贺昂霄看着他那副心有余悸,恨不得对天发誓的模样,最后那点火气也烟消云散了。
他想迟萝禧一定是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所以昨晚疼得那么厉害,缩在客房发抖,也不敢吭声,不敢来找他。
是不是因为自己昨天在咖啡馆凶他,后来又冷着脸让他去客房反省,语气太狠,态度太差,把人给吓着了,以至于连疼都不敢说了?
贺昂霄觉得,自己昨天做得有点过了,迟萝禧再怎么不懂事,偷吃,顶嘴,本质上也就是个没什么心眼,贪吃又怕疼的傻子。自己跟他较什么真?还用分开睡来惩罚他?
结果呢,惩罚没起到效果,反而让迟萝禧一个人默默忍受痛苦,最后闹到医院,两个人都狼狈不堪。
贺昂霄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发胀的眉心,目光落在迟萝禧因为输液而有些肿胀的手背,和那张虽然苍白但依旧漂亮得惹人怜爱的小脸上。
这跟养小孩,有区别吗?
闯了祸,要教训,受了委屈,会赌气,你教训他,自己心里也不得劲,他难受,你比他更焦心。
贺昂霄从小到大,没真正养过什么活物。
他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于牵挂另一个生命的能力和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