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捞子吃上城里货(17)
贺昂霄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贺昂霄觉得自己此刻就像童话里那些拿着毒苹果,诱惑纯洁公主堕落的恶毒老巫婆,内心有种自我厌恶的荒谬感和计划落空后的恼羞成怒。
贺昂霄手指下意识地指向窗外楼下那些灯火通明,logo巨大的奢侈品店铺方向:“你刚才上来的时候,没看见楼下那些店吗?包包,衣服,鞋子,手表,都是很好看,很贵的牌子,很多人喜欢,你那些同事,他们没跟你说过吗?没教过你,遇到我这样的客人,应该要什么吗?”
他的潜台词快赤/裸/裸的:你看我很有钱,我准备给你花钱,你为什么不按照剧本来?为什么不趁机狮子大开口?
迟萝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也看了一眼楼下那些闪烁着诱人光芒的店铺:“看到了啊,很漂亮,白曼他们是有很多那样的东西,闪闪发光的。”
他挠了挠头:“可是我用不上哎,我有工服就好了,买了也没机会穿。”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眼睛清亮亮的:“贺先生你今天请我吃饭,我已经好开心,好开心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我不用别的东西了。”
贺昂霄有点恨铁不成钢:“迟萝禧,你告诉我,你从那个什么……雾山,大老远跑到城里来,到底干什么的?”
迟萝禧老老实实:“挣钱啊。”
“那你挣到了吗?”贺昂霄没对谁这么有耐心过,循循善诱追问,“你看看你现在,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拿着可能连温饱都勉强,还要倒欠一屁股债的工资,被经理指着鼻子骂,就这样你就满足了?这就是你想要的挣钱?”
迟萝禧觉得贺先生现在的样子好像杨经理,看他跟看一条咸鱼,语气像以前学校里的老师,拿着他永远在及格线上挣扎的试卷,看着他问:迟萝禧,你就这个成绩,以后打算怎么办?
迟萝禧被问得有些无措,也有些委屈,语气窘迫:“……我学不好嘛,那些人让我不舒服,我本来也用不了那么多钱,有饭吃,有地方住,就够了。”
他确实是胸无大志。
在山里的时候,他的梦想就是陪着爷爷,照顾好那几亩地和院子里的菜,晴天晒太阳,雨天听雨声,偶尔去后山转转,看看有没有新长出来的野蘑菇。
如果不是爷爷去世,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那座山。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认命的样子,心里无名火更盛:“那你以后呢?还继续在春晖会所待着?就在那里打扫卫生,刷盘子,等着哪天开窍了,去陪那些让你觉得恶心的客人?”
迟萝禧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头垂得更低了,他没想过那么远。
他只知道,他现在欠了会所很多钱,得还。
杨经理说,只要他听话,很快就能还清。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萝卜本来就是一个坑一个窝,挪窝了会死得很快的。
迟萝禧:“……春晖挺好的,白曼他们都很照顾我,杨经理她就是话多点,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了,我现在不会,慢慢就会了。”
贺昂霄觉得迟萝禧简直是他见过的最没出息,最不思进取的小捞子。
别人进了那种地方,要么是迫不得已,咬着牙想着怎么尽快脱身,要么是野心勃勃,想尽办法往上爬,捞够了就跑。
他倒好不仅没想着逃离,反而有了在那里长期发展的打算?
自甘堕落,莫过于此。
可转念一想,贺昂霄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迟萝禧,一没文化,二没文凭,三没一技之长,除了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和那副格格不入的纯真气质,他还有什么?
离开了会所他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去哪里都像一株被移植到错误土壤里娇贵的菟丝花,离开了攀附的宿主,暴露在真正残酷的社会风雨里,恐怕很快就会被摧折,凋零。
或许他这样漂亮,天真,又没什么生存能力的人,天生就是该被圈养起来的。
被男人看中用金钱和物质包养起来,像个精致易碎的摆设,或者一只听话的宠物,活在象牙塔里,天真不谙世事地活着,不用为生计发愁,也不用面对外面世界的复杂和险恶。
说实话以迟萝禧的条件,可能真是天生就该吃那碗饭的。
只是他目前不开窍,是还没遇到那个能让他开窍,也愿意养着他的人。
而他贺昂霄,阴差阳错地似乎很符合了这个条件。
这个念头让贺昂霄感到一阵隐秘的舒畅。
迟萝禧会不会是不好意思对他开口。
于是乎,原本打算带着迟萝禧去奢侈品店大开眼界的贺昂霄只能离开了餐厅。
贺昂霄对这片区域很熟,但他从来没关注过哪里可以贴手机膜,他只好带着迟萝禧,在附近转了转,穿过了几条相对热闹,但也杂乱些的街道,最后,在一个不起眼连接着背后老居民区的狭窄巷子口,看到了一个支着简易小桌,挂着专业贴膜招牌的小摊。
摊主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有些秃顶,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玩着手机。
小桌上摆着各种型号的手机膜,从最普通的高清膜到带图案的花膜,价格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在硬纸板上:高清9.9,防蓝光15,防窥25……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买一送一。
这个城市就是这样割裂得残酷。
一边是穷奢极欲,普通人望而却步的富人区,高楼林立,灯火璀璨,空气里都弥漫着金钱和欲望的味道。
一边是像这样藏在高楼阴影背后,充斥着市井烟火气和廉价生活气息的老街巷。
金钱像一道无形却又无比坚固的壁垒,将世界划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
但奇妙的是,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光鲜还是落魄,似乎什么样子的人,都能在这个巨大冰冷的城市机器里,找到自己的一隅之地,以一种挣扎麻木的方式活下去。
迟萝禧眼睛一亮,小跑过去,蹲在小摊前,认真地看那些手机膜,问摊主:“老板,九块九的膜有吗?”
摊主抬起头:“有,要贴?”
“嗯!贴,”迟萝禧高看向贺昂霄:“贺先生,你要贴吗?买一送一,我请你!”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蹲在巷子里,仰着脸,在昏黄的路灯下笑得像只找到骨头的小狗的模样。
贺昂霄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部最新款,机身纤薄,价格抵得上普通人几个月工资的手机,递了过去:“……贴吧。”
摊主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贺昂霄的手机屏幕上,其实已经贴着一张膜了,带疏油层和防蓝光功能的进口膜,摊主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原来的膜:“您这有膜了,还挺好的,确定要换?”
贺昂霄:“拆下来,贴这个。”
摊主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更奇怪了,像是在看一个有钱没处花的神经病,但他没再多说,拿出工具开始操作。
贴膜的时候,两人就坐在摊主提供塑料的小马扎上等着。
巷子不宽,对面就是一条热闹的美食街,各种小吃摊的香气混合着油烟味,随着夜风一阵阵飘过来。
烤鱿鱼的滋滋声,炸串下锅的刺啦声,老板们的吆喝声,食客们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嘈杂而温暖的背景音。
迟萝禧捧着下巴,目光盯着一个芝士流心棒的摊子上,那眼神里对食物的虔诚,超过了刚才在餐厅吃牛排龙虾时的火热:“贺先生,你说那个好不好吃啊?”
贺昂霄坐在旁边,穿着一身高定西装,坐在老城区的巷子口,屁股底下是廉价的塑料小马扎,他心想迟萝禧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小捞子,按照他这种进度捞,他该不会要被他套一辈子。
既然如此,他就帮帮他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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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上第一个教老婆怎么捞自己的人。
别人心动都是想着怎么追人,孔雀贺心动:不行,我要遏制住这种感觉。
我们小萝卜金子般的心从来都不会变,自卑的是孔雀贺。